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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翠哈自己是如何坐上长途车,又是如何回到屯子里,她几乎都不记得,吴老二那张脸,和那样的笑容一直在脑袋中飘来飘去。
吴翠哈自己还偷着小声喊了“吴老二”的名字,耳边真的回荡起昨天的日期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不愿意相信,这个世上,唯一的二大爷,就这样死了。
她在一路上,一千次地否定,否定这样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,可当她见到吴老二的新坟头,就有了一千次的捶打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。
吴老二真的死了,新坟头前的墓碑上,清楚地刻着吴老二的名字。坟头前还做了一个精致的实木小香案,香案上摆着新鲜的供果,苹果、桃子、馒头、糕点、还有一条红烧鱼,这些或许吴老二活着都未必舍得买的水果,在他死后,新鲜水嫩地摆在坟前。
一瓶看着很高级的白酒赫然出现在吴老二的香案上,这样的酒,吴翠哈敢说,吴老二生前肯定没喝过。酒瓶子的盖带着镶金边的包装纸摆在一边,一个杯子里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白酒。
香案下面的泥瓦盆里,燃烧殆尽的大黄纸,和隐约可见的金元宝,偶尔还会出噼啪的声响。
吴翠哈呆立坟前,若不是坟头上的新土,真的难以让人相信,这下面埋着那个爱占便宜的吴老二。那个喝酒都能把鞋子喝丢的二大爷,那张鲜活的脸,和死亡怎么也没办法联系到一起。
吴翠哈心里没有难过的感觉,只是像站在一个陌生人的坟前,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一个死者,路过了停一下。
吴翠哈转身离开,直接去了吴老二的家,准确地说是吴祥霖的家,吴老二辛苦打拼一辈子留下的大房子,早就成为吴祥霖和春红的了。
吴翠哈就是想去那个曾经吴老二的家再一次确定,吴老二没有死,而是在那个高门大房里,盘着腿坐在炕上吃菜喝酒呢。那样,吴翠哈就很安心。
事实上,在那个吴家,真的在吃菜喝酒,只是吃菜喝酒的人里面,没有吴老二,以后永远也不会有吴老二了。因为他的儿子、儿媳妇在摆流水席,白事的流水席,连摆三天。
吴翠哈的到来,让正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人们,有的停了下来,有的继续肆无忌惮地喝着酒,也有人拍了拍吴祥霖,吴祥霖才注意到,吴翠哈这样的一个亲戚来了。吴老二的葬礼,吴祥霖并不想让吴翠哈来。
和往常不一样,吴祥霖的戒备心很重,上下打量吴翠哈,冷眼看着,没有一丝热情。
“吴祥霖,二大爷呢?”吴翠哈气势汹汹地质问。
吴详霖的一张脸立刻松弛了,瞟了一眼说:“哎呀,翠哈,你咋还回来了?我这不寻思你在城里肯定太忙,就没有叫你!你二大爷这不得了急病,说走就走了,人上岁数了,这也没办法啊!”
吴翠哈沉着脸,眼珠子一瞪,继续质问:“二大爷身体好好的,得什么急病了?送医院救治了吗?”
吴祥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恐慌,很快掩饰住,笑着说:“脑梗,那病也忒快了,根本来不及送医院!再说了,我们还要照顾你二大娘,你二大娘也来急病了!两个老人都有病了,家里就我这一个儿子,你让我分成几半?”
“二大娘?在哪儿呢?”吴翠哈的心像被石头猛砸过一样,急促地问。
“你二大娘在西院那个小屋呢,我们这边给你二大爷办丧事,照顾不过来,把她送到那边了,等这边都忙乎完,就去接!你不用担心!”
吴翠哈没有听完吴祥霖的话,人已经冲出去。
吴翠哈知道那个小屋,以前来过,就是那间半个屋子只有一铺炕的小偏房。她快步来到小屋门前,看见小屋的大门两侧,各铺着一块长方形的塑料布,塑料布上晾着虫草,吴翠哈认得那东西,在附近的山里可以采到的,据说很补的。
二大娘一个人在那间小屋的炕上躺着,听见门响,昏暗的小屋里,她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,手不小心碰翻了身旁的空碗。
吴翠哈走进去,扑鼻而来的粪便味和一股难闻的腐臭,让她差一点吐了出来。
“谁?我没有钱!”二大娘苍老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二大娘!我,我是翠哈!”吴翠哈来到炕边,这才看清炕上的人。
二大娘躺在一团棉被里,之所以说是一团,是因为那些被破烂不堪,一大堆在她的身子底下,像是续了一个窝。还有两个半截儿褥子胡乱地盖在她的身上。
外面天气已经很热了。她身上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袄,袖子的肘部已经露出棉花,棉花经过经年的磨损,已经看不出当初颜色了。
“谁?翠哈?是老六那个捡来的丫头吗?”二大娘问道,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来转去,像是在回忆或者思考。
“对,就是吴老六家捡来的丫头!”吴翠哈肯定地回答。
“那个丫头回来干什么?那个丫头野来的小子不是死了吗?死了还回来干什么?”二大娘的脑袋看来是真的坏了,抑或伤到要害了。
“回来看看吴老二,二大娘,吴老二呢?我找吴老六的哥哥吴老二!”
“吴老二?嘘!他们不让我说!”二大娘的身子无力地倒下,靠在身子下面的那团破被子上。
“二大娘,吴老二让你跟我说!你告诉我,我给你买好吃的!你想吃肉吗?我给你买肉!”吴翠哈看到二大娘旁边歪着的那个空碗,里面已经干了的米饭粒,和一条黄黄的菜汤痕迹,猜她吃的一定非常差。
“肉?”老太太的身子一下子坐起来,舌头舔了舔干瘪的嘴唇,咽下了口水。她大概很久没有吃到一口肉了。
“你告诉我,我就出去买!”
“嘘!别让他们听到,他们听到会打我的!我告诉你吧,吴老二他上吊了,就在后院的树上,我看见,害怕,又不敢叫人,就自己把他搬下来,他太沉了,噗通砸到了我!脑袋磕到石头上了!”
“他为什么要上吊啊?谁的脑袋磕石头上了?”
“是他的!别吵吵!没干活!就是让我们两个去割麦子,他不想去,干不动啊,三百亩呢!”
“不去割麦子就上吊?”
“不是!你小点声!挨骂了,春红骂我们,孙子也骂,说不干完不给饭吃!”
“咣当!”门开了,听声音好像是被踹开的。
“我什么也没说!”二大娘抓起看不出花色的褥子,捂在头上,大声嚷嚷。
吴翠哈转过身,和春红来了一个面对面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春红充满敌意,恶狠狠地瞪着吴翠哈。
“我来看看二大娘,怎么?不让看?”吴翠哈学着春红的样子,瞪着眼睛。
“看完赶紧走!嘴上说看望,空着两个爪子,怎么好意思来看的呢?神婆都不要脸吗?”春红尖酸刻薄地说,只因为吴翠哈的手里是空的。
“空着手总比黑心肝强!人在做,天在看,不要太嚣张!小心遭报应!”
“哎呦呵,给你厉害的!不就是神婆嘛,还算得不准!巴掌大的屯子,哪里会有秘密?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,就你那两下,也就糊弄糊弄鬼,可是糊弄不了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