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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周一,玲珑的心情有点不顺畅,又是晚上六点半开例会。人在开心时希望时间过慢点,时间往往会弹指而过。玲珑坐在会议室里,时间偏又如同停滞了一样,主持会议的照例是邹主任,他的嗓音极其动听,普通话之标准可以媲美主播,学校系主任里是拔了头筹的。他的能言善辩同样出名,今晚的主题是“争当学术带头人”,外带今年的绩效考核方案更新版本学习加讨论。
最让玲珑烦心的是,今天的座位,她到得较早,特意挑了个角落位置,没想到一向开会积极的高马副教授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神经,今天非要挨着她坐。这个人身上总有股烟味和几天不洗澡的油腻味,玲珑只好戴上口罩,尽量与他保持距离。
邹蕤主任照例是最后一个步入会议室,一看到他手里的暖水杯,玲珑心里就一凉,现在是6:33分,她半个小时前才上完课,压根没有时间吃饭,旁边的高教授打了个嗝,一股大葱炒肉的味连口罩都遮不了,玲珑嫌恶地低下脸,邹主任的水杯是满的,看样子这会不开上两小时是不会罢休的。
坐在对面的刘婷副教授笑道:“真是羡慕小高啊,家里的贤内助,一日三餐都把你伺候好,今天在座的只有你有这个福气,早早就吃了晚饭,不像我们都还饿着呢,散了会食堂早就打烊,还得自己掏钱点外卖。”
她的话引来所有人的共鸣和嘻笑,除了领导板着脸。刘副教授还有两年退休,她很多年前就对转为正教授死了心,用她自己的话说,一不拍马屁、二不造假、三非美女,要想转正难于登天,只等平稳退休。玲珑听邹主任私下里提过此人,当然都不是什么肯定的话,反正对老同志只能睁只眼、闭只眼。
玲珑没有附和谁的心情,也不想笑,她的思绪完全不在这里,她在这个学校工作好几年了,最初新鲜劲和干劲过去后,虽然她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评上了副教授,这两、三年里几乎就是躺平了,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学校多一点的安排任务,她是能推就推、能躲就躲,她看了一眼坐在c位的邹主任。
叶眉副主任颇有威慑力地拍打下桌面,说:“大家静一静了,好吧?会议开始,请邹主任讲话。”
邹主任如同广播员般的演讲开始,大家都收起刚才轻松的笑脸,换上麻木的表情,坐姿各异,有的靠在椅背上两眼看天花板,有的埋头在桌子下面玩手机,高马聚精会神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领导说的每个重点,还时不时凑过来看玲珑记些什么。
每个参加会议者必须记笔记,这是叶副主任的要求,所有与会老师都会带个小本子摆在桌面,绝大多数都是装个样,有的人连笔都不带,也有一、两个会从头记到尾,虽然没人知道在记录些什么,高马属于其中一员。玲珑介于中间,会议开始时,惯例先由叶眉介绍会议主题,再由邹主任传达上级领导精神,玲珑一定会在本子上记上两笔,等到邹主任开始渐入佳境、口若悬河时,她就丢下笔闭目养神。
今晚照例在玲珑闭目时,邹主任突然猛咳了一下,她睁开眼,邹主任继续说:“这次校领导非常重视这个交流活动,初步决定每个系都要派出一名优秀教师,王校长特意对我们讲,因为是交流到市实验高中,最好是鼓励年轻同志自愿报名,我在这里重申一下,我们哲学系教师平均年龄53岁,”他笑了下,说:“这在学校都是属于老龄化严重的,”他继续笑着说:“所以啊,我和叶副主任商量了,决定先在副教授里推荐,不过35岁的男教师最合适,当然,如果有另外同志要报名,我们也欢迎。”
玲珑闷头打了个哈欠,会议到这里,算是上级精神都传达完毕,再就是自由讨论个十几分钟就可以散会了。玲珑看时间7:43,坐了一个多小时,大家都很乐意聊聊闲篇,对面的刘婷说:“可惜啊,我是老早过了35,要搁在二十年前,我绝对报名,叶主任,到高中去交流具体是搞什么呀?”
叶眉还来不及说话,旁边就有人小声说:“当政治课老师,给孩们上政治课,你还以为是去当领导?我早听说高中校长们从去年就总是去教委牢骚,说招不到有经验的年轻老师,高考出不了成绩也不能光埋怨他们。”
刘婷说:“哼,真是搞笑,他们高考出不了状元,要我们大学老师顶缸?凭什么?”
叶眉挥挥手说:“大家不要道听途说,这是校领导对于教育厅工作的配合,这个交流时间不会太长,也就三年左右。”
话一出口,大家又热闹起来,高马也凑近贴着玲珑说:“听见么,35岁以下,男教师,副教授,这完全是照着我的条件来定的嘛?我们系里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我了。”他一脸的不屑,又说:“还是当女人好啊,玲老师,要不然你也危险了。”
“无所谓,”
“无所谓?你别傻了,说的好听交流,就是去当孩子王,一去就是三年,肯定是从高一开始带,你不晓得啊,高中生过的不是人的日子,除了睡觉5、6个小时,其他时间都是刷题,老师累得跟狗,像我们这样在大学过习惯了的,根本适应不了,要命,我老婆是家庭主妇,靠我一个人养活两个孩子,你好啊,独身是对的。”
对于高马的东拉西扯,玲珑压根不感兴趣,她只知道一点,她是肯定不会去什么高中搞交流的。
叶眉最后说,请自愿打扫、整理会议室的同志留下,其余同志可以散会了,高马笑呵呵地说他愿意留下,会议开始时刘婷就说过肚子饿着在,现在过了两个多小时她又不着急走了,隔着桌子打趣起高马来,两人一唱一和、热闹非凡。玲珑是第二个离开会议室的,她急步走向南门,没曾想,刚到南门她的短信响了,她不乐意地看了一眼手机,站在刷脸的通道前面,因为她堵着通道,后面的学生只好另换一个通道出门。玲珑看了一眼天空,想起半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,她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玲珑本以为人都走空了,没想到一到楼底下迎面碰上刘婷出来,两个人都是一愣,刘婷先笑道:“小玲,你不是早就走了么?怎么又回来?噢,是来找领导汇报工作?”
刘婷这人一向喜欢倚老卖老,嘴虽然刻薄,但人不坏,玲珑不想多说,只是解释下:“落了东西,我回来拿下。”
刘婷一直看着玲珑消失的背影,才摇头大着嗓门说:“哼!哄鬼,呸,不要脸。”随后一口痰吐在地上。
会议室在五楼,玲珑一口气爬上去,会议室的门和灯都关了,她继续走到六楼,向长廊深处走去,寂静的空间脚步声特别清晰。停在最里面的房门前,她还没有敲门,里面就传出:“进来,”
这是主任办公室,是个套间,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,邹主任面对着门坐在陈旧的办公桌后面,“请坐,别客气。”他说。
玲珑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不早了,有事直说。”
邹蕤本来在台灯下看文件,他放下文件,起身关上门,笑着说:“怎么了,现在连请你坐下的时间都没了?要不是我的短信,你都不肯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