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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天刚他们一直工作到后半夜2点多,才让轧机停了下来。因为员工要加一顿夜餐,顺便休息一会儿。这时候,厂长早已回家了,接替他的是他那个胖儿子(工人背后都叫他烂仔),这家伙比他爹差远了,别看他在另一家厂里是个炊事员,在这个厂里可是说一不二,不单对工人们恶言恶语,竟然还趁着看厂时带娼过夜,据说他已经换了二十多个女人。让这么个货色监督,员工受的罪可想而知。方天刚和大家来到食堂里,每个人从锅里捞了一大碗煮熟的面条,然后在院子里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,呼噜呼噜地吃起来。
方天刚迅地将面条吃完,扔下碗就向厂里走,他想多休息一会儿。小黄和小张也随后赶到厂里,他俩坐在一堆钢材下脚料旁闲谈,从各自出来打工的目的一直谈到海外星云,而方天刚最感兴趣的还是他俩关于婚嫁的谈话。小张说这次出来打工一定要挣足一万元,因为在他那里娶一个媳妇要花这些钱……小黄吃惊地说:“乖乖,在我们那,一万元能讨回十个老婆!”……漫天神侃,自然没有一定的主题,不过方天刚很高兴获得了一些知识,虽然他俩的谈话打扰了他的休息。
工人们陆续回来了,纷纷加入神侃的行列。也难怪工人们爱闲聊,厂里除了象棋、扑克外,什么娱乐方式也没有了。每天除了吃饭干活就是干活吃饭,枯燥极了。工人们便爱上了“神侃”,因为工人们居住得很分散,所以邻里间的轶事也就特别多,谁家丢了几万块钱,谁家全家人一夜之间都被杀害……连报纸上的新奇事也拿来品评一番。
正当大家谈兴正浓时,烂仔慢悠悠地从外边过来了。他巡视了一遍整个车间,又逐一审视了工人们一番,突然大其火。原来是冷床上堆满了没有打捆的钢筋,按工作程序规定是拖钢筋的方天刚必须连拖带挑带捆,可这回轧出的钢筋长短不齐,厂长又让按长短不过1o厘米且每12根打一个捆,所以这么多短钢筋着实让方天刚手忙脚乱,于是一些短的钢筋被他一根根甩在冷床的一旁。
烂仔厉声说道:“谁干的活?不愿干就给我滚蛋!”这家伙的声音很高,几个工人被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,方天刚正在打盹儿,听了这话轻缓而有力地说:“开机前给你捆好就行呗!什么火?”烂仔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大概他想不到会有个打工者敢和他这样说话,这也难怪,平时工人们总是低声下气的,他的脾气是惯出来的。他问:“你说什么?”方天刚说:“人不是机器,况且今天这些钢筋标准相差太多……”他一边说话,一边迅地打好了一个捆,其他工人都默默地上前来帮忙,没几下就把冷床清理干净了。烂仔这才没有不说话了。
机器重新开动起来,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忙起来,大家轧了几炉钢都记不得了,头脑里想的只有天快亮,快亮,快亮,眼前晃动的只有钢筋钢筋钢筋,这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疲于奔命的人了。烂仔忽然来了兴致,也可能是看到方天刚干活满不是那么回事,就拿起铁钳拖起钢筋来,可是还没有拖上五根,便将铁钳一扔,转身离开了车间。
小张趁烂仔往外拖钢筋的空儿,问方天刚为什么不怕烂仔,他淡淡一笑说:“因为我刚才只听到一阵小狗的狂叫……”旁边几个听到这话的工人都笑了起来。
方天刚拖完最后一根钢筋的时候,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。太阳升起于东方山间,它是崭新的;鸟儿鸣叫于枝叶间,它是快乐的……唯有这群刚刚下了夜班的工人是疲惫的,一身汗渍,满脸铁锈,仿佛一群刚钻出洞口的土拨鼠。
西昏集兰贵人瓜菜交易市场,大瘪咕正在路边一家小小的饭摊大棚下坐着。他的面前是一派繁忙的场面,在他看来这场景是很熟悉的,但不同的是心情,以前在镇办市场里是打零工的身份,如今却是协助管理员,虽然他平时不常来,但是只要一露面员工们都把他当作二老板。可是员工们渐渐现这个二老板非常随和,从不端架子,慢慢的也就把他当成了空气,大瘪咕呢,因为没有约束,所以也就在没事时来这里喝喝茶聊聊天。
兰贵人西瓜交易市场挨着省道的路沟里积满了烂瓜,这是一次次西瓜交易中扔掉的。刚开始还有附近的农民过来捡拾回去喂猪,后来自家有了西瓜就不来了。沟里烂瓜多了,慢慢的成了蚊虫的乐园,有时也会有一两家瓜贩子把车停到旁边,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怕恶臭?收费员每次收费经过时都是事先写好票据快递过去,不愿意多耽搁一分钟,或者干脆从省道上面转过去。
这情景让大瘪咕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瓜场的许多事情,而且他和卫兰第一次见面就和瓜场有关。
那一回,大瘪咕刚从外地打工请假回来,媒人通过大瘪咕父亲告诉他,女孩在某某地方等着他,双方见个面,如果中意了就互相留个联系方式,如果不愿意就只当不认识。恰在此时,又接到汽贸集团董事长的电话,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,因为有一个更大的担子要他挑起来。大瘪咕很高兴,不由得哼起了自己胡乱编的小曲:
八月里来八月八,
娶了美妻回到家。
从此小酒天天醉呐,
我挣钱来你就花……
正美着呢,一个急刹车差点让大瘪咕从座位上飞出去,硬生生把最后的尾音给折断了。大瘪咕张嘴就骂:“会他妈开车不?急刹车也不打个招呼……”售票员向他致歉并说明原因:一个行人突然从车前方横过马路,司机猝不及防才踩了急刹……大瘪咕转而骂开了肇事的行人,尽管他并没有看到是谁,他大声说:“急着抢孝帽子呢?也不看路……”半车人都被这句话逗笑了。
当大瘪咕终于和相亲的女孩见面以后,他才大吃一惊,原来相亲的女孩正是刚才导致客车急刹车的人,经过深入交谈才知道女孩还是他的小学同学卫兰,只是女大十八变,加上好几年没见面,一时之间没认出来。
这一次卫兰和大瘪咕是第一次见面,让父母确定一下两个人的事。卫兰事先和父母做过沟通,母亲没啥意见,父亲的意思让她把男友带回来看看,同时也偷偷做了打听,多少知道一些大瘪咕的父母情况,不过因为都已过世了,所以只要男孩没问题就行了。虽然两人是自由恋爱,但是为了堵左邻右舍的嘴,还得做足了戏,让卫兰找几个闺蜜,大瘪咕找一个形式上的媒人……至少从表面上完成相亲的过场,邻居也就不好说什么了。
大瘪咕的表现令未来岳父十分满意,所以也就不对女儿的婚恋指手画脚了。这个订婚仪式过去了,大瘪咕也要回去了,听领导刚刚打来电话的意思,是给他升职,让他做大区主管,利弊权衡之后决定马上就走,卫兰还要在家里待几天,所以只能大瘪咕先走。
这就是大瘪咕以往的经历,经过几年走南闯北有失望也有收获,后来他从外地回来,就再也没有出去。如今他和卫兰也算是小有成就了,心态也如惊涛骇浪之后归于平静的大海,少了少年的冲动,多了成年的冷静,所以大瘪咕才能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。
这些天,兰贵人瓜菜交易市场的早熟瓜交易接近尾声,瓜场随之变得有些冷清了,由于交易量减少,社员们大都暂时回归家庭,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打理自家农作物,等待着一月后更大收获季的到来。老闫交付了差事顿时感觉一身轻松,回家还早而且在交易市场干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歇几天了,就在瓜场四处溜达溜达。那些临时搭建的饭铺大都拆走了,只剩下两三家位置极好的饭铺还在坚持着,等待着新一轮交易的到来。交易虽然冷清,可是外地的瓜车还是有的,生意好不好饭总得吃吧?和熟悉的饭铺老板说说话,其实也没有多少伤感,都是一个集上的人,这里不见那里见,瓜场不过是临时的局。偌大的瓜场稀稀拉拉有几辆车拉瓜,还有四台秤,偶尔遇到交易小高峰,那些兰贵人的中层领导会亲自过磅收费。
老闫和一直搭班合作的同伴转完一圈,忽然来了兴致,说:“小刘!来,喝一杯咋样?我们一直合作愉快,今天离开这里就要各人干各人的事了……”
“好啊!啤的白的?”同伴也正有此意,就很感兴趣的接过话来。
“二锅头吧!”
“那好!酒算我的!”
老闫笑了:“不让你兑份子!酒菜我出。咱们和别人不一样,别玩虚的……” 同伴也就不再坚持,跟着老闫进了一家饭铺。老板一见连忙招呼,都是熟人彼此说话就多少夹杂了调侃的成分。
老板说:“还活着呢?”他的意思是老闫还在瓜场干呢!难道看瓜没看够吗?
老闫说:“死了!这不临死前做个饱死鬼!”他的意思早熟瓜季结束,交易暂停,这几个人都被遣散了,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瓜场干了。
老板手搭凉棚,说:“也是,要在往日正忙的要命哪有功夫进饭店!”
老闫作势要打老板,说:“别废话!你给备几样菜……”
老板说:“拍黄瓜?”
老闫说:“你就不能好好表现一下吗?都吃了你一季了,光在我身上赚了多少钱?”
老板说:“那拍啥?拍苍蝇?你吃吗?”
老闫说:“少废话!快点拍你的黄瓜吧!多加蒜泥!”
“……凉拌茄夹?”
“嗯!这两个凉的了,还要两样热菜……”
同伴赶紧阻止:“行了吧?两样够了!”
老闫一把将同伴摁坐在椅子上,说:“你别管成不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什么可是?这是规矩!” 一番争执过后,老闫已经和老板定好了酒菜。同伴见劝阻无效,就动手向老板要了筷子酒杯等物一一摆好。
不大一会儿两个凉菜端上来了,老闫一边把三个酒杯倒满一边说:“这第一轮酒我先来……”
同伴的酒量其实并不怎么样,老闫也没有硬劝,说了一会话就比输赢,先是老虎杠子鸡,后来又抽牌比点,互有输赢,就这样卫平也喝的脸红脖子粗。
……
两个人酒意正浓的时候,忽然听得外面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接着饭铺的灯灭了,紧接着又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起来:“不好了!快来人啊!有人电死了!”几个人走出饭铺一看,不由得大吃一惊。
原来是一家饭棚店主拆房子甩线时,一不小心把线头甩得碰到了高压线,那个甩线的人当场被电流烧焦……
同伴想凑上去围观,被老闫叫住了:“别凑热闹,没好事……”回过身来也没了吃喝的兴致,老闫算了酒账,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彼此告辞而去。
大瘪咕也被惊动了,他来到现场时,看到有人在哀哀的哭,那是死者的父亲。已经有人报了警,大瘪咕往人群里看了看,见有几个兰贵人的员工,忙提醒她们离开现场,他怕自己的员工被牵连上。现在事情出了,但和兰贵人并没有直接关系,因为这些小商贩饭棚什么的,用的都是集上的电,也是向西昏集有关管理部门交税的,这就好比火车站广场,别看紧挨着铁路线,但是候车室内属于铁路管理,而广场的管理权并不属于铁路局,所以一旦出事,各管一段,谁也不会越界管辖,同样的谁有管辖权谁来负责处理突事件。
卫兰是最后听说这件事的,她急忙召开了领导会议,会上决定把兰贵人的大门改换一下方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