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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!你管管你儿子!他和朋友喝酒去了,我拦不住他……”
打电话的是老大媳妇,霍老六放下电话就愁,都说儿大不由爹,是一点没错,自己这个孩子哪样都好,就是烟酒成瘾戒不了,啥法都想了愣是没辙,总不能一根绳子拴起来哪都不准去吧?霍老六关了店门往后街走,他猜到儿子应该在菜四那里,他们是换帖的朋友,经常凑在一起喝酒,并且是那种一直喝到醉的关系。
果然还真让他猜准了,不过不是在菜四家喝,菜四媳妇说,老大在他家和菜四见面后,一起去了外村的朋友家,具体谁家也不知道。得!霍老六心说这还咋找,又没有电话联系,还是回家等着吧,等他回来好好说他一顿。
但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个孽子竟然一夜未归,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霍老六早起上街买馒头时,路过北街转盘那里,忽然看到公路中间有两堆衣服,心想谁的衣服不要了扔路中间呢?还和儿子穿的一样?再往前走,当他看到一辆面目全非的摩托车时,心里咯噔一下,顿时感觉浑身涌上一股寒流……尽管摩托废了,可依稀还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……好像是大儿子的车,怎么在这?撞车了?那么人呢?……
慢慢的,转盘处的人多起来,站在不远处议论纷纷,有人说那两堆衣服不会是人吧?马上有人赞同,并且做出自己的推断:有两个人骑摩托被汽车撞到,受伤倒地后还没爬起来又被后来的车轧了,司机一看出车祸了还不跑?黑天半夜谁能看到?就都跑了,再后来经过的司机更不会注意公路中间像垃圾堆一样的东西是人,开车没有丝毫犹豫,接二连三碾过去,结果就成这样了……
霍老六心惊胆战的凑近那堆破烂的衣服辨认,终于还是认出来其中一堆是儿子的。不用说另一堆是菜四的了。这时儿媳妇也听到信儿赶来了,再认,确实是昨天喝酒的大儿子,于是儿媳妇放声大哭,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,就在这个刚刚过去的夜里,他和菜四变成了毫无生命的肉泥……
那时候还没有天眼一说,又加之现场被无意破坏掉,所以追查难度可想而知,霍老六准备报案了,可是又有什么用?眼下最当紧的是把老大后事给办了。有自以为聪明的人出了主意:既然找不到元凶,那就疑罪从重,让孩子披麻戴孝拦截过往车辆,大车都要交钱,多少随意……
霍老六叫人帮忙把老大的后事办了,在主持白事方面霍老六很有经验,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竟然会有一天白人送黑人,心力交瘁之下他也没心情,就叫来大瘪咕替代自己主持。
西昏集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状态,就好像这起交通事故从来没生过似的,是啊!人活着时一场热闹,人死了气场便烟消云散了。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摩天轮,慢慢转啊转,虽然有时候停一下,那是有人下去又有人上来,但是什么人也无法让他停止运转,载着乘坐的人欣赏着生活的景色。
盛德食品厂。
金凯枝正准备上车间干活,就看到黄峰急三火四向她走来,她以为黄峰是来找别人的,往旁边看看,也没见有别人,就停住脚步。黄峰赶到她面前,表情严肃的说:“金凯枝,我叫你半天也不理,也不知是真的没听到还是装的?”金凯枝马上面带微笑说:“主任哎,人家想着车间那一堆活,哪还注意别的?”黄峰说:“好了,算我误会你了,给你道歉!我跟你说个事,你们车间原来的组长有事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我们看你平时工作麻利,又很会团结员工,所以经过商量让你临时代理几天组长,你看行不行?”
金凯枝愣了,她没想到厂里这样安排,能人有的是,为啥偏偏叫自己代理?黄峰看出她的疑虑,接着说:“别瞎猜了,叫你干就是对你的信任。这两天停下手里的活,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协调管理好你们灌装组,有人忙不过来时你可以帮帮忙,工资每天增加十块!”
金凯枝还想推辞,黄峰催促道:“现在跟我上岗,我向员工介绍一下!”
灌装车间。一派忙碌的景象。
黄峰走进去,拍手叫停了干活的人:“大家停一下!听我宣布一件事!”
车间霎时安静下来,大老马看到金凯枝站在黄主任身后,以为接下来要说的跟她有关,该不会是迟到被主任抓住了吧?还专门开现场会,看来处罚轻不了,一定是杀鸡给猴看,拿金凯枝开刀,不知道厂里怎么罚她呢?她示意金凯枝赶紧过来,金凯枝冲她笑笑没动弹。
这时就听黄主任清清嗓子高声说:“你们灌装组原来组长有事来不了,从现在起,厂部安排金凯枝同志临时代理组长一职,下面让金凯枝讲几句话!”
车间里响起了一阵掌声,听得出来员工还是很服气金凯枝的,要在刚开始的时候,那几个四川员工肯定得找事,毕竟她们进厂都比金凯枝早,但是平时接触中看到了金凯枝能力强,所以没有理由不服气。大老马却感到意外,早晨起来还一块说笑呢,一会儿工夫人家就升职了,虽然是代理,保不齐哪天就转正了,前途无量啊!
黄峰介绍完丢下一脸懵的金凯枝就走了,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了,感觉手脚放哪都不是地方。这时大老马走过来,有些羡慕的说:“祝贺你啊大领导!今后我会在你的领导下愉快工作的!”金凯枝轻松捶了她一下:“别跟我玩虚的,就是一个代理你还当真了?”说笑归说笑,金凯枝一本正经对大老马说:“这几天你先慢慢干,我抽时间也会帮你的!”大老马高兴的忙去了,金凯枝静下来仔细梳理一下平时看到组长工作的状态:先检查员工上岗登记表,然后整个班组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问题,有时候也到流水线上干一会儿,然后等待原果车到来,通知员工把原果卸到工位上,再监督一下灌装半成品顺利转到下一道工序。下班时必须收好登记表,员工绩效情况如实做好记录归档备查。
金凯枝注意到员工脚下比较乱,就认真记录下来,她准备下一次员工上岗时进行整改。大老马下班以后也没有和金凯枝打招呼,一个人去了厂外的小吃街,买了几样吃食,她想祝贺一下。金凯枝现的时候有些不高兴,她埋怨大老马竟玩虚的,大老马不好意思的说就是太高兴了,可是别误会可不是套感情,再说两人也不用啊,就是金凯枝啥都不是,不也得品尝美食嘛!金凯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……
西昏集农产品交易市场。
当第一缕阳光从枝叶的缝隙处投射到地面的时候,一大片林子里响起了鸟儿的叫声,叽叽喳喳吵成一团,仿佛在召开什么重大的鸟类会议。这时候,树下也开始有了动静,老行务们(鲁西南乡村对从事农产品中介从业人员的称呼)吱吱扭扭的推出磅秤,找到昨天的位置稳好,然后带着秤砣向早几天前搭好的临时饭店走去。
饭店有两排,一排紧挨着省道,主要为大车上的人服务,菜品比较上档次,当然价格也高一些。老行务们很少光临,除非有人请客,他们要去的是东边那一排饭店,那里主要为贩子和前来交易的老乡服务的。进门后先找自己的位置,一般是临时霸占了店主的床,反正他忙于端饭炒菜顾不上。
在店主看来,老行务能进门便是一种宣传,有的行务会借口喝茶洗手,有意无意的领着交易者进门,谈话间一包烟或者一瓶水已经从饭店货架上取下放到了行务手里,店主乐得做这生意,那客商也愿意,多花一包烟钱能省下好几十交易费,这账都会算。
交易一般在上午十点左右开始,这时候从地里新收的农产品才上市,那些一早拉来的瓜菜都是昨天没有交易剩下的,老乡也想等着高价收购,所以一等二等就剩下了。这个瓜菜市场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,说的是王行村有一户人家,男主人为了卖高价,每天巡视瓜地都把烂瓜扔掉,他媳妇想到地里看看被他吵一炮,也就不再坚持。后来还是邻居多了一嘴,媳妇跟他闹,他一句“你懂个屁!”硬生生让媳妇闭了嘴,结果他的西瓜熬到了七毛钱一斤,3ooo斤西瓜卖了两千多块钱,而别人同样的斤两收购价只有一毛多,五百块钱都卖不到,这下他媳妇乐坏了。别人问他咋知道西瓜要涨价,他说一定要沉住气,好价钱不是一般人能熬出来的。
大瘪咕现在是这里的行务,他属于临时性质,也就是说农产品交易旺季忙不过来时会招用一些临时工,西瓜上市一个月,秋菜上市一个月,都需要人。大瘪咕在这里已经“客串”了好几年,早已混得遍地熟了。家里那七亩多地就让卫兰打理,其中包括着爹娘两口和金凯枝的地,锄锄草,打打药,好在几乎有一半的地都在市场附近,自己抽空也能帮忙,到农产品市场打零工,两个月挣着钱算是外找,不挣白不挣。
大瘪咕在市场只吃一顿午饭,又不会来事,不像有的老行务在秤上动手脚,帮助客商压秤损害百姓,虚报斤两坑害市场,所以客商乐不得请客。大瘪咕在这方面是个另类,在同行看来实在太抠,他听到了毫不在乎,常对别人说:“损害谁的利益都是缺德,公平交易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和大瘪咕配班的装卸工老闫就不高兴,每天一见面就说:“大瘪咕,跟你在一块就是好啊!减肥!昨天又瘦了……”大瘪咕呵呵一笑,装作不明白:“瘦了好!千金难买老来瘦嘛!”
大瘪咕何尝不知道老闫是在讥讽自己不开面,意思是跟自己混没人请客,没人请就没人请吧!总不能为那点蝇头小利伤天害理。
可令大瘪咕郁闷的是,除非交易紧张时派给自己的客商能让自己忙一些外,基本少有人主动找他。那些常驻客商代表都是点名要那些滑头行务过磅,大瘪咕也明白原因,却不能亮了别人老底,那样他在市场一天也干不下去,光同行就能让他滚蛋。
这天大瘪咕刚完成一车蔬菜的过磅装车任务,刚要拿过磅记录叫税收员,客商拉住了他,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:“磅底记得不对吧?我这里记的是一万七千五,你怎么记了两万二?”
“这是实底……”
客商偷偷塞给他一盒名烟:“装车的没事,我跟他说好了的,就看你了……”
大瘪咕拒绝了。
客商把烟装起来,嘟囔说:“你随便报!”没一会儿税收员过来按照大瘪咕的记录开了票,客商交了钱,从大瘪咕脸前走过,冲老闫说:“走!吃饭去,我请客!”大瘪咕很无奈,收了磅铊去附近小摊位吃了一碗凉皮。
大瘪咕怎么也想不到大喇叭会吆喝自己,让他去市场指挥部去一趟。大瘪咕心里画魂儿,不知道出了啥事,等他走进指挥部看到了一堆人,大小领导都在,老闫和市场大门复秤员也在,竟然也有那位客商,总经理桌上放着一张过磅单。大瘪咕还没有说话,总经理就问:“大瘪咕,你确定过磅记录没错吗?”
“没错啊!怎么了?”
没等总经理说话,复秤员说:“人家客商一万八千斤的东西,你怎么上报两万二呢?”
客商接着说:“总经理!我可是冲着咱们市场公平交易来的,没想到竟然遇到错账的事,看来以后不能来了,昨天我们公司该说追加几个车皮的收购呢,看来我得上别处去了……”
大瘪咕连连叫屈,可是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,就把目光投向老闫,哪知老闫根本不看他,对总经理说:“我提醒过他,可是他听不进去……”声音不大,却如同炸雷让大瘪咕头晕目眩,他不明白平时笑眯眯的老闫竟然瞎话不打草稿。
他大声说:“那就复秤!都看看结果,要是和过磅单一样,我认了!”
客商阴沉着脸:“你们的行务就这么霸道吗?好好好!过磅去!明天我高低不来了!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”
总经理瞅瞅大瘪咕,又看看客商,沉吟着说:“这样吧!收税员按这张单子重新计费,多收的钱退给人家!”又对客商说:“别生气了,都是一场误会,晚上我请客赔礼总行了吧?”
客商缓和了脸色说:“好说!只是下一车给我换个靠谱的行务!”
大瘪咕还想解释,主任冲他一瞪眼,示意他赶快离开。
总经理叫住他,当众宣布:“部门主任都在,明天他不用来了!”
出门以后,客商得意的晃晃手里的过磅单,冲大瘪咕说:“你还是错了吧!这下好了,鸡飞蛋滚……”
气得大瘪咕真想用拳头在那张嚣张的脸上盖个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