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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琴进屋的时候,看见王爷长发散乱坐在床边。遂取了一旁挂着的披风先行递上。
“还有几日,到京都?”
月琴答:“最多五日便到了。”
“北面可有消息传来?”
月琴摇了摇头。
陈康拢着披风,微叹了口气。
月琴打量着他面容:“殿下可是又梦见郑公子了?”
“我很担心他。”
“郑公子是宽厚之人,应能逢凶化吉。”
逢凶化吉,他当然希望郑解秋逢凶化吉,只是如今女帝掌权,怎会留一线生机给陈睦?这一线生机只能是无中生有,只能是平白去夺。
郑解秋夺得出吗。
一路而来,除却月琴,余下众人皆为监视。原本誉亲王府的人,或留在府中,或已四散。那日宫中离去之后,听月琴说,尺八让他师父的旧友送出宫了。至于如今去哪,暂且不知,可能去投靠了巴乌,也可能偷偷回府,找玉莹姑娘去了。
只要没有将他莫名连累,陈康倒也算松了口气。
马车每日日落时寻驿站歇息,天一亮便上路。一路行来,途中总能看见冻死饿殍。月琴说,自女帝登基继位之后,朝纲不稳,军心涣散,又逢秋日征粮,以敌瓦剌,入冬之后北地常有人饿死冻死。
朝纲未稳,又新生动荡。这样看来,这个皇位,陈樰鸢坐不久。她若坐不稳,一旦陈睦死讯传来,这大梁江山,怕是当真会地动山摇。
泱泱大国,垂垂危矣,竟只因他们兄弟之间争斗不断,酿出此番大祸。那无上至高的权位究竟有什么好,称王称帝的欲望竟能如此咬嗜人的心怀。
长长马车一路行入京中。远远望见久违熟悉的宫殿高墙,陈康心中略生翻腾,对于整座城池的厌恶也莫名生出。
就是这么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地。满地白骨血腥,烈火焚烧千百年都不一定烧得干净。
至宫中后,女帝安排陈康仍住在他娘亲生前住过的泉宁宫。
是夜,有宫女来请,道女帝有邀。
偌大阴森的乾宁宫里,灼灼烧着烛火。穿过漫长的阁廊,至中殿,远远便望见鼎炉熏香旁垂手而立的一代女帝。
她一身玄色长袍,拖尾上刺九龙,金丝滚边,银线勒形。发上金簪也做龙形,梳蟠桃髻,尾缀步摇。
陈康到的时候,只是静立在那儿,并不行礼。陈樰鸢背对着他站着,目光落在身前一张屏风上。
屏风上面画的是青鸾虚碧。
女帝将手微抬,遣退了下人。待人散尽后,她才开口:“康弟见朕,为何不行礼。”
“康不知当行何礼。”
陈樰鸢侧了身来,目光睥睨:“见朕,自是行君臣大礼。”
陈康仍不动:“北有一帝,南有一帝。一国不可能有两位君主。康困惑,故不行礼。”
“很快一国就会只有一位君王了。”陈樰鸢转回了身去,欣赏着这幅屏风,“这是秦大人自苏州献与朕。”
“鸾鸟?”
“《山海经》中有记,‘有鸟焉,其状如翟而五采文,名曰鸾鸟,见则天下安宁。’。”
陈康立在那儿,淡漠开口:“《山海经》中为传说故事。这世上谁都没有见过鸾鸟。”
“所以这世上,永远都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宁。”陈樰鸢把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了,她转过身来缓缓朝着陈康走来。陈康这才得以看清大姐的模样,她的眉画的很锋利,直冲鬓角,杀伐气很重,眼上抹着胭脂,两道猩红。
“只要这天下还有人,是人便都会有野心,有野心就必有杀伐事起。青鸾?不存于世。天下安宁?哈……也只是个美好的期望。”
陈康看着她:“若我现在说,请你收手,是不是可笑了些。”
“康弟,我们手足五人中,只有你是最天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继续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民不聊生,最终四方战火烧起,你这个皇帝当了也等于没当。”
“江山在朕手中,朕就绝不会让这天下倾覆。”
“那臣弟敢问一句,军权可在你手中?朝臣又有多少归心?各地都府又可认同你的掌控?”
陈樰鸢一时难答,只是直视着他目光沉声道:“对朕不要称你。要叫陛下。”
“让我改口,很难。瑜锦殿下。”
“你要想明白,你在和谁说话。眼前所站是九五之尊。你的一言一行,都有可能会影响到你自己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