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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,像是一个旖旎缥缈的梦。
琴弦拨动,铮铮而如杀伐声。却又倏忽间戛然而止,乐音骤停,有一根弦猛地跳起。
断弦。
男子手掌翻上,指尖血珠沁出。
有什么东西令他内心隐隐不安。
这时尺八立在廊外,与他通报:“殿下,陛下来了。”
陈康眉眼微斜:“就说我尚未起来,打发了去。”
尺八正想转回身,却看身着明黄龙袍的人已施施然走进来了。只好先行了礼,看着皇帝走进殿下屋中去。
陈睦一进屋便看见自己皇兄披头散发,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坐在琴边,身上莫名透着清冽。
“这琴的弦断了,朕让内务府的人来修。”
“是把老琴了,断弦也正常,我自己就会接。”陈康拉直琴弦,按在岳山上,眼也不抬,“陛下今日特意来有何事?”
陈睦就在他身侧直接坐下了:“我听说昨日你去寻了母亲。”
“有些话和母妃聊聊。”
“她道你一点帮朕的心思都没有。”
“康志在山水而不再朝堂。陛下见谅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?”
“陛下有天下需担负,我有何可怪?”
陈睦一掌拍在了那琴上:“你还说不怪我?皇兄到底想要我怎么样?除了这皇位,天底下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!为何你还是执意要走!”
“黄金带缠着忧患,紫罗襕裹着祸端。你就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宵小之徒,寻我不如寻了大姐回来。”
陈睦盯着他,许久,他丧了一口气下来。
“今日朝臣来报,边关不平,瓦剌人集结部队陈兵关外。自上一次我们与瓦剌开战才过十年,如今他们休养生息,正逢时候。皇兄,如若我御驾亲征,京中只有你能主持朝政。”
陈康却斜过头,说一句:“要安,不安。何如我今日闲散。”
陈睦默然。
他在陈康和他的琴旁边坐了一会儿,明黄的龙袍是这几日新赶制出来的,穿在陈睦身上,崭新而晃眼。
“皇兄,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。”陈睦看着长廊外淅淅沥沥的雨水,“边关突然出事,和这段时日来朝堂不稳分不开关系。陈家的家事就是大梁的国事,我们兄弟斗成这样,就是给了外人机会。”
陈康不语,等他继续。
“十年修养,瓦剌人此次来袭定难善了,待我御驾亲征,若出意外,我无子嗣,只有兄长、长姐能够倚仗,然而姐姐眼下也下落不明,唯有皇兄能够托付。”
“陈家还有大姐的孩子。”
“驸马软弱,为了自己,能先依附太子后又归顺于我。稚子年幼,就算我真的收外甥教养,有他那个父亲在,势必会有奸臣趁机作乱。”
“驸马软弱,便叫这世间再无驸马不就可以。”
陈睦便问:“姐姐那里又应该怎么解释呢?”
“姐姐会理解你的一片苦心。大姐不也是心系苍生吗?”陈康倏忽笑了,“你们一个又一个,都醉心其中,又何必一定要来找我。我厌烦了,受够了。现在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找一片清净地方,自自在在生活。”
陈康心想陈睦这几天终于还是想明白了,知道和自己的手足亲人作对也讨不到什么好,倒不如联合起来,一举对外。
也不一定真的是他自己想明白的,说不定听了宗大人几日劝看开了。
“皇位不能落到外人手里,更不能让外族玷污。你觉得呢,皇兄?”
陈康指腹摩挲着断弦那段,他的这些话就是把过去几日的愤恨怒意都抹平了。做皇帝的都开口,他还能说什么?
想了想,陈康道:“我听说姐姐往京郊去了,你放风声出去,诚心实意请她回来,她不会和你作对的。”大姐醉心朝政,不会和自己一样做推脱,“她来做这件事比我做要好。”
做弟弟的丧了口气。
“我还是不明白——哥,你到底为什么对着王宫一点留恋都没有?你就那么想走吗!”
王权富贵、权势滔天,这些对于陈康来说难道没有半点吸引力吗?
“我以前在想,若到了夺位的当口,即便我赢不了,也要好好亮亮爪子,不要辜负来这世间一遭。但当着渡了这风浪,看了这生死以后,忽然就觉得——”他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“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。”
“这些没意思,和郑解秋归隐就有意思了吗?你如今二十岁,从此以后不问世事过所谓恬静生活几十年,就有意思了?”
“是啊。养几丛花草,平日里读书、写字、画画、抚琴,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就十分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