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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鬼魂听得和尚问,稍静下来,有那大胆的魂魄,向前告说:“师父有所不知,目今三界大乱,妖王老祖起兵,逆天造反,人世间战乱杀伤横死者,不知几亿万个,地府中早是魂满为患。我等又无金山银山,买告道路,若魂魄归落地下,只是拿了,充做鬼卒,去与妖魔打仗,魂消魄散,灰飞烟灭的,也已不知几亿亿万万了。”
又有的道:“我等躲藏在此,已是有心,若有那等恶鬼厉鬼,只在外头,仍将怨气泄,残害世间生灵,又不知有多少无辜良善被害,多少孤儿寡女受灾。”
小和尚见了鬼,早是有些儿怕,只躲在老和尚身后,探头来看。老和尚听见恁般说了,又问道:“那你等躲避于此,能到几时?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那些鬼魂,有的愤恨道:“有甚么长久之计?哪里不是苦处?哪一个不是只求暂时容身之所?”有的怀思道:“我离家在外,作一个客乡之鬼,父母妻儿,俱不得消息,哪里能得安心就去?”有的又告说:“只盼何时战火停息,地府中重归旧况,容我等好好投胎托世,那时节,便好离了此间。”
那小和尚见这鬼怪,也颇有各样可怜处,并不甚怕了,开口问道:“这里有甚么好处,教你这许多魂魄,聚集在此?”
那鬼魂见问,答道:“此间主人,怜我等身死为鬼,无冢可归,容我在此停留,不受那外界游荡,妖魔拘役诸般苦楚。又每月初一十五,能有一炷香吃。”
老和尚听了感叹道:“此诚是造福良善之功德也。”正待要问,此间主人,不知是谁。却听得门外一个小孩儿声音道:“你们是谁?在这里干什么?”
两僧转头去看,只见一个乞儿,站在门口,问了那话,便走进来。这乞儿破衣脏污,手却干净,看着两和尚,走到供桌前,衣服里拿出火刀火石,并一把线香,半截蜡烛。他只看了两眼和尚,也不理睬,自将蜡烛点着了,再把香燃起,恭恭敬敬装在香炉里。
老和尚见了问道:“小朋友,你将这香火在这里,供奉与谁,你可知么?”
那乞儿听了这问,一边看着老和尚答道:“不知道。”一边又取出一陌纸钱,烧化了在旁边一个盆里,便要出去。
老和尚便稍稍扯住了他,又问:“那你如何要来此,供奉香火?”
小乞儿见他是个好人,也不怕他,便道:“今儿个正是十五,我来这里上香烧些纸钱,就能有一顿好的吃。”
那老僧见说,放了手,再道:“哦,原来如此。恁的时,是哪一位,许你十五供奉了香火,把一顿好的,与你吃的?”
乞儿见他放了手,更安了心道:“是这镇子上,一家窑子里的姐姐们。”说毕不等和尚再说话,一溜儿烟跑出去了。
老和尚听了“窑子里的姐姐们”这一句,吃了一惊,“啊”一声出来,呆得不动。小和尚见了师父这个样子,问道:“师父,什么是窑子啊?”
这可难倒了老和尚了。青丘梦楼的名声,他自也曾在江湖上听过。此时见了这鬼魂们得了庇护,还道是此间一个上户,心地好的财主,造下的善业,没想到竟是一家婊子。此时听了小和尚问,只得皱眉回道:“那是一个淫邪污秽,害人的火坑,你莫要念他。”
这话才说完,破庙里陡然间阴风阵阵,小和尚被闪了一眯眼。还未待他睁眼来看,已听到一个女子声音,柔柔腻腻,浪荡妖媚地呵呵笑道:“这话不错,我家里多少姐妹,专害你这等好人。”
那小和尚开眼看时,只见眼前好似立着三座玉壁。这三名女子,教小和尚哪里看得尽,许多娇躯冰肌雪肤,红绡底下纤腰玉腿,皓腕柔荑,摆弄着几般风情,凝脂颌腮,显露着一段风骚。正是姐姐、花仙、药娥三个。
老和尚见了,忙将小和尚拦在身后,正待抵敌妖邪,却见那鬼魂们尽都拢傍过来,围跪在那三个身边。
这千千万万的游魂野鬼,见了姐姐,倒山涌潮飘来跪谢声呼道:“瑶君姐姐大人,山恩海德,泽被苍生,我等生生世世,不敢忘也。”又有的道:“熙妃娘娘万寿无疆,福如东海,寿与天齐。”哄哄闹闹,尽是拜谢姐姐大恩。
花仙不待鬼魂们告毕,便看着和尚道:“我还以为是甚么大人物,原来却是个老秃驴。”
药娥笑了一声,道:“你别这样说人家,这位大师苦行至此,必有善心,该好好地待他才是。未请教这位师父,仙山洞府是在何处?”
那老和尚见了妖精,本待喝问了来历,即行施法收服。谁知那鬼魂们竟来跪拜告谢,才知确是她们,行善庇护这等孤苦魂魄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又见了药娥问他,便道:“贫僧法号心尘,这是小徒一点。”那一点小和尚出来合十过了,只不敢抬头,拿眼看着地下。
姐姐笑看着一点,道:“这般小,便跟着师父出来行走江湖了,人世间多少欢乐,怎不去受享那一分半点?”
心尘和尚听了这话,“当”一声将锡杖拄在地上,喝道:“你那妖邪!莫要亵渎我佛门戒律!”
那姐姐与花仙两个,听得说甚么戒律,放肆笑了起来。药娥在旁,掩嘴也乐,说道:“大师莫要动怒,犯了戒了。”姐姐笑毕问道:“大师远来至此,有何贵干?”
这和尚知道狐狸精了得,答道:“贫僧愿行善,救拔世人脱离苦海,故此走遍万里,劝人皈依我佛。”
花仙听了冷笑道:“要人皈依你,你才救拔人家,好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呀。”
心尘忍性又道:“若有那等恶人,一世行凶,并无半点善缘,至死也不回头,如何劝得?只好打下阿鼻地狱,刑罚罪过。”
花仙又问道:“恁的时,还不是受苦?如何脱离苦海?脱离了苦海,又怎么样?”
老和尚道:“若有那等慧根的人,洞察五蕴皆空,不执于无常,诚心皈依我佛,便能离世间一切苦,往生极乐世界了。”
花仙便呵呵笑起来道:“你往生了极乐世界,人家在地狱里吃刑罚,还不是跟凡人里当官的一个样子?倘若真能去那甚么极乐世界,倒还好,就怕一个幌子,诓你去了,再做孙子,还吃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