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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严道,“这些人摘这树叶干什么?难道是养蚕吗?这朝夕不保的时候守军还养蚕?何况这也不是桑树啊?”
二女听他喃喃自语都问道,“什么养蚕,养什么蚕,蚕是什么?”
萧严道,“你们二位真是不食人间烟火,怎么跟你们说得明白!”因想到李玉虽也是绝色美人,然而也是从农村出来,两人算是门当户对,却也落得如此下场,看杨丽华这情形,就算两人在一起只怕更无长久可能。
杨丽华见萧严一副心事重重模样,便道,“你怎么了,自从方才中了迷香以后,你就一直不对劲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萧严才现自醒来后,自己满脑子都是杨丽华,连忙打起精神敷衍道,“没事,没事!估计那迷香药劲没过。”
又行过一段路,来到一个凹地,冷不防见两人蹲在坑里。
原来一个八九岁孩子在拉屎,那孩子一脸菜色,面颊浮肿,岔着两条腿正龇牙咧嘴地使劲,他一边吭哧吭哧用力,嘴里一边啼哭,“娘,拉不出来,娘,肚子好痛!”
一个妇人蹲在边上,一手扶住孩子,一手伸到孩子屁股里抠,边抠边骂,“拉得出来才怪,烂泥巴吃进去,原原本本又拉出来,拉得出来才怪!都蹲了半个时辰了,你不累,娘也不累吗?”她骂得有气无力,又是埋怨,又是心痛,最后呜呜哭了起来……
萧严说,“现在是春天,算起来,凌霄城被围有一年了呀!原来那些树叶嫩芽都被他们吃了,看来他们实在饿得没法,只有吃泥巴充饥,难怪拉不出来!”
杨丽华惊道,“泥巴也能吃?”
萧严说,“我听母亲讲,以前闹饥荒,人们就吃树皮,饿得受不了了,也吃一种泥巴,乡下叫“观音土”,据说吃起来糯糯的,能够管饱!”
三人都没想到凌霄城中会饿成这样,如非城池天险,只怕早就守不住了。
若飞花道,“都这样了,为什么还要打仗?还要守城?”
萧严望见城中寂静无声,铁青色连绵房舍仿佛铸铁一般生硬,世界都笼罩上一层死亡气息。
一炷香的功夫,三人终于来到房舍跟前,迎面有几个窝棚,几个木头架子,棚上简单搭着些枯草。
三人远远看见一缕炊烟,草棚里有锅灶,案台,几个人正在里面忙碌。
若飞花问道,“萧大哥,树叶怎么吃,煮熟了吃吗?”
萧严笑道,“我也不知道,你可以去那边锅里看看啊,看看7oo年前的古人怎么个吃法。”
若飞花道,“那还不简单,杨姐姐,咱们过去看看吧?”
初春天气,春寒料峭,窝棚里水汽缭绕,视线不清。
三人径直走到一只打开的锅灶旁,探头去看锅中之物,只见那白色蒸汽之中,一颗脑袋赫然在目。
三人猝不及防,吃了一惊,一连退了两步,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萧严忍住一阵干哕,却见两人持刀,在案板上剁得橐橐响,定睛一看,案板上摆着几截残肢。
三人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,的一口吐出来,过了良久才缓过劲,抬起头,都禁不住眼中盈上热泪。
三人默默再往城中走,一路只见兵士,民众,都是面色如土,步履轻浮,他们虽各自忙活,然而手脚之间似乎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,仿佛一不小心,就惊醒了肚子里的饥饿。
离城中心不远,有一个校场,宋军列队成行,刀枪在手。
三人一路过去,看见兵卒也是饿得皮包骨头,精神全无,与其说他们持枪而立,倒不如说是他们倚靠在枪杆之上。
那将军此时正站在台上,身边列着几个将领,众人甲胄服饰各异,看得出级别高低有差。
将军脸色苍白,清瘦的脸上颧骨更加突出,就如此,依旧气场强大,不怒而威,眼中犀利有神。
一个士兵领来一个女子,那女子一袭水绿长裙,上身套一件淡红短袄,头松松挽了一个髻,钗环不加,素颜干净,衬着秀丽明亮的五官,越楚楚动人。
三人认得女子便是那将军的小妾,见她头湿漉漉微微滴水,衣服裙摆浸着水迹,一看便是刚沐浴完毕。
将军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,炯炯黑眼把全场扫视一遍,朗声道,“胡虏困我一年有余,幸得众将士用命,百姓拥戴。令三十万虏兵无计可施!老夫征战数十载,与胡虏大小数百战,虏兵攻陷城池,老幼妇孺,一个不留。前有文陆二相,虽死不从贼,惊天地而泣鬼神!炳炳我华夏之魂魄!而今禽兽走满地,圣人之教终不存矣!老夫,每念及此,牙呲俱裂,哀恸不能止!”
将军说及动情处,一手按住腰间剑柄,一手空中挥舞,仿佛正努力杀贼一般,他厉声道,“老夫唯有多杀贼虏!而今断粮已久,将士饥不果腹,手无缚鸡之力,岂能有余力杀贼,老夫若不为斩杀敌虏,必当以身飨众将士!”
场中将士皆泫然欲泪,一阵骚动。
突然,人群里有人大哭,“圣人之学绝矣,圣人之教断矣!呜呼哀哉…”那人一边恸哭,一边踉跄上台。
萧严见那人一头白,踉踉跄跄,脚步虚浮,身上一件灰袍却很素净。
将军忙扶着老者,喊了一声,“沈大人……”
沈大人道,“冠宇贤弟,老夫老迈残朽之人,有心杀贼,无力握刀。今宋室已亡,华夏根脉已绝,老朽早该随先帝于九泉,而今苟全性命,奔波至此,实为夷狄乃禽兽之辈,教化不施,老朽实为存圣人之学,无令断绝!”
沈大人抹一把老泪道,“冠宇贤弟,老朽先行一步,以无用之身飨众将士,望众儿郎多多杀贼!”
言罢,转身疾扑,一头撞到石墩上,出一声脆响,两只脚蹬了几下,再没了动静。
四周传来低低的啜泣声,将军抬高声量道,“而今决战在际,众将士岂能无力气杀贼。”
他走到小妾面前,伏身一揖,道一声,“老夫来世再报小姐厚爱!”
女子面色惨白,颤巍巍回了一礼,道一声,“妾去矣。”
话音刚落,只见将军手腕一翻,抜剑出鞘,一道寒光闪过,女子白皙脖领间,显出一丝红线,红线渐渐粗大,呲出一股血箭,“嘭”,的一声,女子身体栽倒在地!
将军垂了头,挥挥手,上来几个士兵,抬了二人尸往厨间而去。
萧严没想到二人情深义重,却落得如此结局,不由叹道,“这人怎么恨得下心来?”
杨丽华驳道,“蒙古人破了城,还不是不留活口,这些人明知道都活不了,还不如饱吃一顿,多杀几个敌人,早一天死,晚一天死,有什么区别。”
萧严虽知此时此地是此理,但总觉心里不是滋味。
却见四周景物又闪烁起来,忙抜剑在手,以应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