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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合我意。”李叔爽利地将铺子的租约取出,摊在她面前,“白纸黑字,不到十二个时辰已经赚足两成,我想这买卖开门既红,以后更会大赚。”
“承蒙李叔吉言。”米微突然想,如今最要解决的难题是怎么和萧静说,她要搬出去的事情,是的,既然要在万花街做生意,她不能再住在萧家的院子里,进进出出怕是不便,如果可以,她怕是要住在店里了。
13:求求你
“我反对。”萧静的反应与米微预测的一模一样,清秀的面孔崩得紧紧,他的皮肤原本就白,此时更加呈现出白透明的那种不健康的颜色,皮肤下淡青色的经脉都被反衬出来,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粉白的直线,半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给她留下。
米微已经特意选出过饭以后,生怕在饭桌前说这个,影响三个人的食欲,也完完全全做好他打回票的准备,但是她必须要告诉他,告诉萧婶和萧静。
“那一片我原来摆摊子的空地已经被他们看中,明天起,生意是不能做了,吃的住的,就指望着那摊小买卖,不搬也不成。”
很多事情像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,有双看不见的大手在后面推动着米微一直不停地往前走着。
“我,我们可以先不收你房租。”萧静憋一会儿,才崩出这几个字,态度看着强硬,语气已经发软了,他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与理由。
“你们本来也没收我房租。”米微软软地冲着他笑,像是对着自己心中那个堵着的小人儿笑一般,“萧婶一个月才收那一点点租子,还供饭我吃,我吃得又多,怕是要贴钱才行。”
“你哪里有吃的多,你总是这样,先把自己说得坏点,好的都留着给别人。”萧静急起来,将轮椅推得离她近些,再近些,“小微,你再想一想,不必这样快做决定。”
米微见到萧婶已经静悄悄地走出去,大概是为了方便他们说话,连萧婶都看出她要离开的决心,萧静反而想不明白,看着他微微带着恳求的脸,米微觉得自己有些不忍心。
真的,是不忍心。
萧静的腿如果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,应该算是小儿麻痹症的一种,虽然走路会不方便,但是不至于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面,一辈子的天地大概不会超过九思街,她摆摊子有段日子,萧静想过去看看却怕给她添麻烦。
他过于识趣,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,米微几次建议要推他出去走走看看,都被婉拒,米微记得有次甚至为此起了争执,那是萧静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,当时他大声嚷嚷的话,已经记不太清楚,重重复复的都是萧静捶着自己的双腿在喊,你不知道我是个残废吗。
你不知道我是个残废吗。
这话由着他自己说出来,米微想,萧静才是心最痛的那个人。
当时的她,简直是一个刽子手。
如果他长得歪瓜裂枣,面目全非,大概也就死心了,偏偏萧静的容貌眉清目秀,不说话的时候,含着一点点腼腆,让人一见之下就有亲近感。
上天很多时候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。
私下里,萧婶告诉米微,萧静小时候也是喜欢出去的,天底下有哪个孩子乐意天天被困在家中,听到外面孩子的追逐打闹声,他也曾经蠢蠢欲动,恨不能推开门,立时冲出去。
直到他出去,才真正发现自己与其他孩子是不同,他永远不能又跑又跳。更甚者有些调皮的孩子过来将他坐的轮椅推翻,等萧婶听到动静跑出去看时,萧静整个人趴在地上,两条腿无力支撑起身体,其他孩子围绕在他身周,边笑边跳边拍手,而她心疼地将儿子抱起时,才发现萧静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,下了狠劲,粉色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痕,可他没有哭。
小小的孩子已经明白,即使是哭瞎了自己的眼睛,双腿还是依旧不能行走的。
萧静所做的,不过是将自己锁在一方小院中,不再提要出门的事儿,幸好他有双没有人能比的巧手,萧婶说到这个,眼睛里满满都是骄傲:“他的一双手活脱脱像他那个早死的爹,做个鸟儿像是能飞,做条鱼儿像是能游。”
萧静给自己做了一辆很是舒服的轮椅,不用萧婶推动,自己也可以到达小院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一转眼,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。
米微出现在他的视野中,萧静有种错觉,只要米微在家的时候,哪怕是阴天,他也能够感受到阳光一般的暖和,那样的笑容,一回头之间,一抬头之间,怎么看也是看不够的。
米微看着萧静凑近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,两个人的手一暖一凉。
萧静的掌心很烫很烫,他的眼睛好像都会说话:“小微,不要走好不好,求求你,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。”
眼圈微微地红起来,米微轻叹一口气,强笑道:“萧大哥,天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,我还没有这么快离开的,再说即便是我不住在这里,也会回来看你和萧婶的。”
萧静慢慢地弯下头去,将整张面孔都埋在米微的手心里,他不想让米微看到他此时的表情,明明心里很清楚,米微看似温和的外表下面,藏着一颗果断执着的心,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挽回她,但是他还是说了,他说求求你,小微,他说求求你,求求你。
已经很多年,他没有说过这三个字,他的世界真的很小很小,他却连这一抹淡淡的日光都再抓不住了。
漆黑的发,脖颈弯下成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米微知道自己的手心湿了,温热地水珠,在指缝间流淌而过。
她不敢动,两个人维持着那样的动作,她生怕自己一动会更加伤害到萧静那颗已经无比脆弱的心。
萧静也不想动,这是他第一次和米微离得这么近,米微的手上有好闻的淡淡的米香,他不舍得放开她的手,虽然终将要放开,他只想贪心地多留她一分是一分。
他已经将能放下的都放下了,想来米微心里也是通透的,等到萧静抬起脸时,米微在他嘴角看到一丝丝笑容。
眼睛还是湿的,嘴唇却在笑,萧静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谢谢你,小微,谢谢你出现过。”
米微微微仓仓惶地想别转过脸去,她不能接受这般的谢意,心里有不能抑制的苦涩翻腾上来,她宁愿萧静大声地骂她几句,她不要这样的他在这样的时候,对自己说谢谢。
求求以后的谢谢,太重太重了。
她负担不起,却又推不开,躲不去,只能硬生生地坐在那里,接过萧静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。
14:簪发
天才蒙蒙亮,米微已经醒了,身体的生物钟被调节在这个时间,她没有立即起身,看着头顶的帐子,一格一格的小孔,有下没下的数着,有一点迷糊,有一点不解,她很轻声地问自己道:“米微,到底现在是一场梦境还是前头的十几年是更长的一段梦,一个人真的可以活过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