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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舅妈打了他一下,于是他一下子就哭出声了,在场有的人也因此而落泪。父亲站在前面,头发已经全都白了,他以前的合伙人陪着他,那几个和他同龄的叔叔伯伯,看起来都比他要年轻得多。
叶梨卿走过去,在楚万佑面前蹲了下来,她很小声、很温柔地问了楚万佑什么,楚万佑瞪大眼睛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不过楚涟觉得,这个小孩内心始终都是迷茫的,他的本能已经指引他接触到那个世界,甚至可能见过“它”,但是他却不能明白,因为他的心智尚不健全。
母亲走到楚涟身边,用手肘捅了捅楚涟,指着叶梨卿问:“那个女孩是谁啊?看着有点眼熟。”
楚涟说:“我的一个朋友。”
母亲哦了一声,仍然若有所思,她应该对于叶梨卿有些浅淡的印象,只是所有人的记忆都曾经被篡改过,但在潜意识中,她或许还记得曾经的邻居。
时间总是会留下痕迹,就像流水在石头上留下印痕。
葬礼结束之后,叶梨卿开车带着楚涟回家。她看起来心情很好,虽然叶梨卿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不过楚涟就是能感觉到她心情很好,好像有一件困扰她很长时间的事终于要得到解决了……楚涟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应该跟她一起高兴,因为她隐约觉得,其实关于叶梨卿,她了解了很多,但还有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。她所知道的,永远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十分之一。
叶梨卿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:“做好准备,应该就是今晚,最迟不会超过后天。”
楚涟侧头看了叶梨卿一眼:“你要收拾林真惠?”
“那是目的之一。”
“那……顾澄呢?”楚涟又问。
顾澄已经滚回了美国,楚涟之所以会突然提到她,是因为昨天半夜她收到了顾澄的微信,顾澄问她最近怎么样,死了没,跟叶梨卿分手没。这一年,顾澄偶尔会在半夜或者大清早给楚涟发信息,频率大概是一两个月一次,内容都是问候或者一些没名堂的发疯文学,楚涟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顾澄总是会挑这么阴间的时间发信息,后来她想到原来是时差。
“我和顾澄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”叶梨卿简单地说。
楚涟安静地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,叶梨卿娴熟地驾驶着汽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道路,换挡、变道、转弯,她得心应手地穿梭在这个世界里,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。
“小叶姐姐,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她忽然开口,“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都觉得你在做什么,而且在等待什么……但是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叶梨卿仍然盯着道路前方,很温柔地问:“你在乎这个吗?”
楚涟没有回答。一直到她们回到了住处,楚涟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但其实她知道答案。
她在乎。她只是害怕。
她害怕失去叶梨卿,因为她明知道叶梨卿不属于这个世界,也不属于楚涟所在的时间。
晚上,两个人在家里吃了点饭。楚涟现在学会做简单的饭菜,从超市买来半成品加热一下,或者炒个青菜下个面之类的,两人简单吃完,叶梨卿去厨房洗碗的时候,楚涟又收到了顾澄的消息。
顾澄:我从美国回来了,现在已经下了飞机,一会儿就到你家楼下,你能下来跟我说两句话吗?
楚涟对着厨房说:“小叶姐姐,顾澄说她回来了。”
厨房里水流的声音戛然而止,楚涟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叶梨卿正呆呆地站在水槽前,看着那些只洗了一半的餐盘。餐盘上描绘着金红的图案,像是叶梨卿的那枚节日彩蛋,是顾澄和叶梨卿把厨房砸了之后,顾澄赔给叶梨卿的。
“等她到了之后,我们一起去见她。”叶梨卿说。
她走进卧室,找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,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楚涟:“你也穿一件外套,这天气马上就会下雨。”
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大雨,但从早上一直到天黑,雨都没有落下来,天气沉闷得像是在高压锅中一般,一场初秋的暴风雨可能快要到了。
楚涟苦笑了一声:“看起来,我已经不能退出了。”
叶梨卿怔住了,眼中闪出受伤的神色:“你想要退出?”
楚涟摇摇头:“不,我只是在想,我究竟为什么会站在你的身边,对于你而言,我算是什么?”
叶梨卿微微皱起眉头,好像她没想到楚涟会这么问她。她总能猜到楚涟想要问出来一些什么愚蠢问题,也会耐心地为楚涟解释,她引导着楚涟走入她的世界,尽管她的世界如同宇宙一般永远探索不尽。
“小涟,对我而言jsg,其他人是我感觉自己存在,和这里产生联系的方式。顾澄是我的同事,娜佳是我曾经爱过的人,老叶是我找到的一个可以当我父亲的演员,林真惠是我的敌人。而你……”
和楚涟一样,叶梨卿也将所有人都划入了不同的合集,那是她探索世界的方式。
叶梨卿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,然后她很慢、也很认真地说:“我真的很爱你。我希望你能参与到我的时间里,一开始我觉得这是种自私的想法,但是现在,我宁愿就这样自私下去。”
楚涟几乎就要立刻去书柜里拿出套娃,把藏在里面的戒指递给叶梨卿了。不过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,来了一条新微信。
顾澄:下楼。
“顾澄回来了。”楚涟看着手机。
叶梨卿点点头:“好久没见顾澄了,是应该叙叙旧。”
“等等,小叶姐姐,”楚涟把手机扔到一边,“你这回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
叶梨卿说:“我只是想得到我应得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楚涟,那一瞬间,楚涟觉得叶梨卿也许有许多将要对她说出的话,然而两人之间具有某些默契:有时候,不必把什么话都说出来,有的话说一遍就行了,没有必要一遍遍重复,比如我爱你或者你爱我。
叶梨卿朝她伸出手,楚涟现在真的希望那枚戒指就躺在自己的手心里,她可以顺势为叶梨卿戴在无名指上。
但是来不及。
已经弄乱了。
楚涟也伸手,握住了叶梨卿的手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大雨马上就要来了,窗外能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,空气中有股浓重的土腥味。然后叶梨卿打开了大门。
其实楚涟知道,发来微信的并非顾澄,确实有人来了,但来的不是顾澄,顾澄可能还在美国的某间酒吧里和美女搭讪。楚涟并非通过逻辑推理或者“感觉顾澄发信息的语气不对劲”来断定,她只是凭借着她的触角,与那个世界所产生的联结,判断出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