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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楚涟,眼睛在苍白的脸颊上灼灼发亮,隐藏在她灵魂深处的倔强如钻石的光芒一般迸发而出:“我们一起考北外的俄语专业好不好?”
就当时楚涟和林雨菱的学习成绩而言,她们距离考北外可能还有亿点点差距。但是在那种情况下,在林雨菱那样的目光注视下,即使她让楚涟现在就去死,楚涟都会乖乖地去跳楼。
楚涟说:“好。”
后来她们还一同看了一部讲述女同的电影,叫《植物学家的中国女孩》。到结局,相爱的两人被判死刑时,林雨菱转头看着楚涟,恰好楚涟也在看她。不知道是谁先靠近,也许是两人默契地挨到了一起——嘴唇挨到了一起。楚涟感觉自己的下唇好像接触到了什么柔软又温良的东西。湿润的。温柔的。甜蜜的。痛苦的。泪水一般的。
还有那个在迷茫和混沌之中骤然出现于夜空的天体。
悬在空中,表面有着风暴的漩涡,其下隐藏着巨大的秘密。
然后她们分开了。楚涟一直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,她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好,但仿佛被什么魔咒所限制住了,什么也做不了,连一句“我觉得我们该写作业了”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种无助,就像她曾经在昏暗狭窄的走廊里对叶梨卿哭起来的感觉。但是这回,叶梨卿不在她的身边。她已经离开了,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楚涟的生活中。
之后的不久,高考就到了。楚涟关于高考的记忆已经被模糊了,大概是某种ptsd。她只记得那两天阳光灿烂,从考场出来,只走了几步,她就汗流浃背。
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盛夏。高考成绩出来了,差强人意。至于北外的俄语专业,想都别想。但她确实认真地考虑过报俄语专业,但不是因为林雨菱,而是叶梨卿。
在全世界只有她记得叶梨卿的时候,她不会忘了叶梨卿。
甚至她真的去了解了一些关于俄语的知识,比如俄语有33个字母,比如俄语名词有阴性、阳性和中性的区分,再比如她从叶梨卿的手帕上绣着的三个字母中猜测,叶梨卿的名字是e开头的。
叶梨卿可能叫eлeha(叶列娜),也可能叫eлn3aвeta(伊丽莎白),或者ekatepnha(叶卡捷琳娜)。
仅此而已。
为了报志愿这件事,楚涟消失一段时间的父亲又出现了。
那时候他还在和前合伙人打官司,并准备着东山再起。他邀请楚涟和她母亲一同去一家高档餐厅吃饭,一同受到邀请赴宴的还有一位高校老师,据说是个报志愿专家。
父亲瘦了,头发几乎全都白了,穿着一身熨烫整洁的西装。后妈和弟弟也来了,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面,她母亲和后妈也没有互殴薅头发的武打情节。后妈客气地管母亲叫“姐”,母亲客气地叫后妈“小张”。
父亲请来的老师详细询问了楚涟分数情况,又结合历年各个学校的分数线分析了一番,最后建议楚涟报了当地一所末流211。因为怕滑档,没有报热门专业,而是报了楚涟之前听都没有听过的一个专业——公共管理。
至于俄语专业之类,从来都没有在考虑范围内。
饭桌上觥筹交错。母亲和小张后妈显得有点局促,但是父亲却很高兴。大学老师不喝酒,他就独自一杯一杯地喝着酒,他说楚涟能考上大学,他也觉得面子上有光,只是有点遗憾女儿没有学理科,所以不能报材料工程的专业,同时又展望了一下儿子的未来。
楚涟四岁的弟弟安静地坐在桌边,手里摆弄着奥特曼的模型,口水从嘴角流下。
八月,楚涟被那所大学的公共管理专业录取了。事情就这样。她总要有她的生活,叶梨卿不过是闪过她童年的影子。
那一年,林雨菱落榜了,选择了复读。
次年,林雨菱也考上了楚涟所在的大学,成为了楚涟的学妹。那所大学没有小语种专业,林雨菱选择了大语种专业——英语。英语专业需要学习二外,林雨菱也没有选择俄语(因为学院没有开设),她选择了法语。
无论如何,楚涟和她还是好朋友,甚至还能比好朋友更进一步。
林雨菱入学那年,楚涟上大二。她们手拉着手在操场漫步,说着各种各样的事,怀念过去,或者展望未来的。虽然都没有考上北外,但此时此刻已经身在大学之中,那就很好。
夜晚大学的操场很热闹。看台隐藏在夜幕之中,上面坐着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,有人在阴影之中悄悄接吻。
后来的又某一天晚上,她们去了校外的快捷酒店开了一个房间。林雨菱随身带着她的笔记本电脑。在那间大床房里,她们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旗上,然后并肩趴在那里托着下巴看电影。她们看了《闻香识女人》,又看了《天若有情》,还有《阿郎的故事》,不过都没有看完,林雨菱将进度条拖到了最后,在张艾嘉的眼泪、周润发的鲜血和插曲《你的样子》中,电影结束。
夜已经深了。林雨菱关掉了电影网站的页面,转头看着楚涟。
“你困吗?”她问。
楚涟摇摇头。林雨菱犹豫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笔记本的键盘。她的长发从一侧脸颊边垂落,楚涟莫名想到了曾经叶梨卿为她撩起脸旁的头发。
林雨菱打开了隐藏文件夹中的一个视频文件,那是一部日本的涩情影片,主角是两个女人。楚涟感觉林雨菱在靠近她,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,于是笨拙地伸过手去揽着林雨菱的肩膀。
林雨菱很快就回应了她。她生涩但认真地吻着楚涟的侧脸,楚涟感觉像被街坊家的大黄狗嗅。
“我们把灯关了会不会更好。”林雨菱说,声音很小,气流吹在楚涟的耳廓。楚涟听话地去把顶灯和壁灯都关了,只有笔记本电脑扔在床的角落,屏幕散发幽幽的冷光。
那个天体在接近她。巨大、丑陋的天体,像是坠落的月亮,高速冲着她而来。叶梨卿,楚涟想,叶梨卿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。可是她不该想叶梨卿,叶梨卿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这一年,楚涟二十岁。
第二天楚涟照常去教室上课。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老师开始讲课不到半个小时,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她又梦见了那个天体。红色的漩涡像绞肉机里锋利的刀片。
楚涟并没有和林雨菱确定关系,“好朋友”和“女朋友”之间似乎有种天然的鸿沟,而楚涟觉得自己没必要跨出这一步。她是对的,因为后来林雨菱还和另外一名女生保持着某种“好朋友”一般密切的联系,但那已经是后话了。
下半学期的时候,林雨菱和舍友闹了矛盾,于是在校外租了房。那座房子就在紧邻学校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房子是标准的老破小,一室一厅,看出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了。两个房间都背阴,窗外一棵大树将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,所有家具都积了厚厚的灰,一进屋就觉得眼前一黑。不过好在租金便宜,而且清净,林雨菱还是挺满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