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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下颌瘦成一个吓人的尖,眼睛深深凹陷下去,嘴唇看起来还算润泽,其实只是不停涂抹昂贵的膏脂,才掩盖了苍白干裂。瘦骨嶙峋的四肢浮着淡青色的血管,缺钙的骨头脆弱到一碰即折,就像新闻里的非洲难民,只有肚子鼓鼓凸出。胎儿就像个贪婪无情的强盗,肆无忌惮地掠夺母亲的一切。
“来吃东西。”
走到沙发坐下,索伦抱着漫漫,打开一罐保温的流质食物,一勺勺喂到她嘴边灌下。要保命,只要醒着就必须不停吃。一个月前,漫漫就因为咬肌过度劳损肿到不能张口,从此只能吞咽流质。
为了达到最高热量,这些东西是由蛋白粉和动物脂肪构成,基本上就是令人恶心反胃的肥油。每喝一勺,她就闭上眼用尽力气吞咽,挣得脖子青筋鼓出,喝完500,已经累得精疲力竭。
漫漫软绵绵地躺在索伦怀里,头靠在他胸膛上。她喜欢这样被他抱着——因为冷。血液循环不良,即使室内温度已经达到32c ,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冷,只有人的体温能让她感觉舒服一些。莱拉说这有心理因素,人在衰弱的时候会想依赖生命力旺盛的强者。
歇了片刻,漫漫突然一声轻呼:“呀,好像动了一下。”摸摸肚子,她瘦到变形的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,语气颇有些自豪,“莱拉说它的胎心特别强。”
“嗯,因为你特别努力。”索伦抚着她的头发,声音温和,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。一个成形的狄肯胎儿,意味着它开始逐渐拥有级破坏力。索伦不敢告诉漫漫,这样的胎动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。这个不足500克的小东西,仅仅活动一下腿脚就可能摧毁她的某个内脏。
但漫漫喜欢。
即使虚弱到这样危险的状态,她的情绪也比半年前好得多。从第一次听到胎儿的那刻起,一种奇怪的热情出现了。一张子宫里的成像图片就能让漫漫乐上半天,兴奋到立刻给家里打电话。也不再一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,话多起来,偶尔也会拜托他做点事。
听起来很美。
然而都是些什么呢?索伦苦笑。
询问怎么做出逼真的3d头像——用来欺骗,她己经衰弱到如此地步,不敢用视频跟家人朋友联系。或者请他读一点新闻和书籍,由干严重缺乏维生素a,漫漫的视力严重减退,稍微昏暗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。
“今天的图片,我好像看到他在吮手指,很好玩的。”因为这次胎动,漫漫的精神有点亢奋,不再昏昏欲睡的样子。她顿了顿,遗憾道:“不过,还是因为吃不够,才老是吮吧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很闲。”虽然一大半是自己的基因,但当她用宠爱又无奈的声音谈论里面这个贪婪的小东西时,索伦就会生出一种很讨厌的感觉。于是转移话题:“想听书吗?”
漫漫点头:“读《皇族童话》的第三本好吗?”
这套丛书是索伦教给她狄肯语时推荐的书目,是每个狄肯孩子必备的识字床头书。漫漫很喜欢.语言简练优美,而且故事也很有趣,都是已逝皇族浪漫的爱情故事。
比如《睡美人》,一个王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注定之人,但这位长满鳞片的美丽公主正好处在长达百年的休眠期。于是百年后,当公主被王子的吻唤醒时,她发现自己不仅有了丈夫,儿子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。
还有《白雪公主》,巨人国的公主白雪被狠心的后母赶出家园,被带着七个小矮人护卫队的王子所救。王子吃光了后母的毒苹果,把她驱逐到宇宙深处,然后和公主幸福地结合在一起。插图是英俊的王子踮着脚尖亲吻他三米高的新娘。
索伦翻开厚厚的精装书,从目录开始:“今天读《蓝胡子》。”
漫漫立刻问:“《卖女孩的小火柴》后面应该是《海的女儿》吧?”不难受的时候,她的记忆和反应还是这么好。
索伦皱眉:“这个故事不好。”
漫漫央求:“就读一遍。”
几乎已看不见的双眼蒙着霜雾,带着商量的口气恳求着,即使是让他读一百遍宪法通则,索伦也是甘之如饴了。
狄肯语的爆破音是从胸腔中发出厚重音符,翻开《海的女儿》,低沉如诗歌的男声在夜色中回荡,像教堂尖塔送出的沉沉钟声。
“……王子的飞船失事了,被迫降落在一个布满蓝色海洋的星球上。清亮透彻的海水中,生活着许许多多水生生物。王子没想到能在这里找他的注定之人,他曾经多次路过这颗蓝色的星球,但从来没有降落过。他已经在宇宙中寻找了很久很久,久到内心要绝望。
“但是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,在这个头顶脚底都流曳着蓝光的地方,他看到了她——美丽的人鱼公主。那个瞬间,风和海水都停止了流动,飞鸟和游鱼驻足观望。刚开始,王子还以为看到了海底的宝石,但马上就被否定了,宇宙间最美的轴晶钻也比不上她那般晶莹剔透。
“‘原来你在这里。’王子说。
“‘我找了你很久,我等了你很久。’他又说。
“巨大的狂喜将王子淹没,但将公主仔细打量后,他又被绝望打倒。没有任何敌人能使狄肯的王子恐惧屈服,但这一次,他感到自己彻底被命运玩弄于手中。
“混乱、迷茫、愤怒、绝望。因为王子知道,人鱼是一种会在产子后死亡的种族。他找到她,等于把死亡带给她。来自远方的祝福,要用公主的性命来交换。”
“啊,可是为了继承人,早晚都要生孩子呀,王子真是倒霉。”漫漫轻声叹息。
“是的,早晚而已。”索伦动动胳膊,把她的小脑袋扶到自己肩窝。
“唯一幸运的就是,王子的父亲还算年轻,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替他守护帝国,对继承人的需要不那么紧迫。于是王子干了一件最大胆的事,他扔下护卫队,带着公主消失在宇宙尽头。
漫漫惊讶:“就这么私奔了?那么元老院不会责备他吗?”
索伦点头:“那是肯定的,不过童话里不写政治,我们姑且认为他逃得很顺利吧。”他继续读:
“王子带着公主,走过了很多地方。宇宙中的黑洞吸进一切光亮,城市里的灯火却如落地银河一般闪烁;一望无垠的绿色田野上羚鹿在奔跑,山尖上闪烁的冰雪像沉睡中的天鹅。他们一起走过壮阔森林,蹚过脉脉流水s.oy oe,跨越深深峡谷,绿枝在他们肩头留下露水,鸟儿在他们起程的早晨唱响。
“人鱼公主不会说话,但总是用温柔又哀伤的目光注视着王子,让他看到自己就会心碎;人鱼公主也不会走路,但没有任何舞蹈家能比得上她在水中轻盈飘逸的舞步。
“这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梦,永远永远不会够。但几十年后远方的风带来了坏消息,王子的父亲将要死去。国民翘首以盼,他必须回去,尽一个王子的责任
。旅行结束了。王子的梦也结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