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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再多走一步也好,比上次多一步,每一次都多一步,总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。
“韩,小心,前面有椅子。”卡尔迪忧心地出声提醒。
韩海停下脚步,深锁眉头,“谁要你废话,给我闭紧嘴巴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如果做不到,就给我滚出去!”
黯沉的神色下是挂满伤痕的心,卡尔迪如海的蓝眸渐渐垂下,失去光彩。
卡尔迪,再对我失望一点吧!
韩海避开椅子,向前走去。
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。关灯睡觉时从没觉得黑暗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。因为深信一觉醒来就会得到光明,所以——
他总有一种错觉,再迈开一步,他的眼前就会像突然来电一样,亮堂一片。
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直瞎下去。
黑暗,是什么?无论多么努力睁开眼睛,能看到的只是这一团迷雾。有害怕、有无助,每走一步都会有心惊胆颤的感觉。好像只有自己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是安全的岛屿,周围都是深坑、陷井,迈出一步,都有可能伤痕累累。好希望有一双手,可以毫不松懈地抓着他,带他离开这里,远离一切恐惧。
可是,他不能,亲自推开那双会给他安全感的手臂,他只能靠自己了。
我相信,我深信,我能走出这泥沼,在没有你的黑夜,独自行走,笑着结束与你的羁绊。
短短二十分钟,在不足五十坪的房间,韩海已经摔倒了七、八次。磨破的膝盖、带血的手掌、破皮的脸颊——不管受多少次伤,他总是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好像冥冥中有牵引着他的力量,他可以毫不气馁地继续走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,韩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卡尔迪猛地站起身,牵动身后的椅子倒向地面。攥紧双拳,暴怒的情绪使他再也坐不住,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起伏。“够了!韩——别再折磨你自己了,你还要摔几次才甘心,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!”
一次一次,不停地弄伤自己,你要向我证明什么,我连扶你起来都不被允许,这样的演出——我不懂,为什么非要弄痛彼此的心才肯罢休。
“意义?”韩海咬牙忍住疼痛,勉强强撑起身体,受伤的膝盖却再也不想听从他的使唤,连带将身体带向地面。
“韩——”卡尔迪刚想上前,却在想到他之前的话后,停下了脚步。不甘地别过脸,这样的画面,他实在不想再看。
“我能有什么意义,”他干脆趴倒在地上,让疲惫的身体得到短时的休息。“一个没用的瞎子,还能做什么。哈哈……”凄笑两声,“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走几步,我怕时间久了,我连怎么走路都快忘了。”
“韩!你的眼睛是看不见了,也许永远、永远都看不见了,可那又怎么样!靠自己的力量?你想做什么呢,不会走路,还有我啊!我可以抱你一辈子,你根本不必要靠自己去做什么,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?”
“哈哈……卡尔迪,你终于跟我说了实话。我的眼睛……再也……看不见了。”闭上空洞的眼睛,死心地悲戚。“卡尔迪,你真的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?”
口口声声的一辈子,我真的听腻了,就像一个两岁的人总是将“我小时候……”当成口头禅一样幼稚。
“我当然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!”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,不想再听他的无稽之谈。“一辈子——从两眼一睁开,那张鬼怪般的脸就近在眼前,很可能会把你从床上吓得掉下去;接着,你要忍着恶心的冲动,帮这个瞎子穿好衣服,挤好牙膏,打好洗脸水,就连去厕所这段很短的路程,也要你扶着才能走到。这个烦人的瞎子很有可能会要求你带他去锻炼身体,在空无一物的操场进行晨跑,在你的协助下做一些器械运动;你要帮他擦汗,帮他扇扇;早餐,你可要看紧点,否则,他可能会把面条吃进鼻子里。害怕见人的瞎子不愿出门,那么,你就要陪他在家里关上一上午。电视不能看、电脑不能玩、像个傻子一样听他不断唠叨这个世界有多么肮脏,没有人值得相信;午餐,你要将菜都挑到他盘子里,还要忍受他无理的指责;噢,一个下午,你还能干什么呢!被他不停使唤做这做那;晚餐呢,面对这样一张脸,你怎么能吃得下去饭,可是,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吧!他可能会想早早入睡,帮他洗脸、洗脚,会不会很脏?到了床上,他可能还会骂骂咧咧地说,自己是个瞎子,没有用的瞎子,废物一样的瞎子。这的确是事实,可他就是想一遍遍地强调。你看,你可能早就听腻了,可是,有什么办法呢!即使你堵上耳朵,还是能听见这每天每天重复的话。卡尔迪,这就是一辈子。重复这种生活的一辈子,你真的想要吗?”
跟这样的人过一生,你真的有信心吗?
“韩……”迈向前两步,想要让韩海体会他的决心。“我想要!请给我这样的一辈子,把你的一辈子交给我。”
“好狂妄的小孩。”苦笑无声,“你说你想要,你又能做到多久?一天、一个月?如果我运气好的话,那就是一年了。可……一年以后呢?你真的还能做到这些琐碎的事。别跟我说你能,你根本连十年都坚持不了,说什么放屁的一辈子。一辈子不是嘴上说着玩的。不是一天累了,可以休息一天;不是做了两天,可以喊罢工的;不是干了三天,就大发雷霆,甩手走人的。一辈子,一辈子,就是到你死的那一秒都要做这些无聊的事,都要面对这张狰狞的脸。卡尔迪……”
“韩,你说完了吗?接下来,轮到我了吗?”
“你一个劲的说什么无聊、琐碎的,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?你知道我是怎么想这些事的吗?一辈子——从两眼一睁开,韩就在我眼前,我可能会昏倒,那也是幸福的昏倒;接着,我会欢蹦乱跳地帮你取来衣服,一件件细心的穿上,手指滑过你的肌肤,再偷偷看上两眼,我真的会得意一整天;挤好牙膏、打好洗脸水,我会一点点帮你擦拭、上药,绝不让伤口再蔓延;扶你上厕所吗?我甚至想要帮你拉下裤子的拉链呢;带你锻炼身体,我巴不得这样做。我要我的韩,健健康康,和我一起活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;早餐,如果你允许,我就亲手喂你。关在家里一上午,我就能看韩一上午,没有别人的打扰,可以一直不停地听着韩的声音,也许这就是天堂;午餐,我会亲自做出韩爱吃的东西端上来。抱着韩,在暖阳的照射下,坐上一下午,也许还可以小憩一会;晚餐,面对韩的脸,我也许吃不下去饭,因为,只是看着韩吃东西,我都会产生无限幻想,如果韩的双唇碰到的不是那些食物,而是我——你想早早入睡,我会帮你洗脸、洗脚,会一点一点帮你除去污渍;到了床上,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抱着韩,紧紧抱着韩,听着韩的声音,应该可以和韩进入同一个梦乡吧!韩的一切都属于我,没人跟我抢,我再也不用担心韩会离开我。这样的一辈子,我每天都在期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