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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脱线娘子
作者:尤阡爱
☆、骄女
通往宋安镇的官道上,两旁高树密林,遮天蔽日,一条道路像将这深山幽谷硬生生劈开两半,在万籁俱寂中横卧沉睡。
缕缕山风穿梭在枝叶缝隙间,似那恒古不变的叹息,午后阳光照射下来,令辙痕交错的地面泛起一层浅白。不久,一行车队缓缓驶来,车轮与马蹄声在山路中单调响起。
车队护送的主人,正是前任吏部侍郎陆鑫以及家眷,陆鑫在天子脚下为官称臣四十年,如今年近七旬,此番奉旨告老还乡,队伍从天都出行已有五天,一路下来,只让人感到车途劳累之苦。
但见队伍最前方,一名男子高踞马上,体态雄健气质阳刚,一柄宽背刀斜挂腰际,更衬刚毅的轮廓宛如铁铸般深刻。
“听说梅子坡一带有个柳潭寨,那伙人极是阴险狡诈,专门在此拦路阻劫,让过往的商队吃了不少亏。”
护卫的声音从旁小声传来,见他紧张地东张西望,孙迄宽眉一皱:“区区剪径蟊贼,不过仗着深山野林妄称霸王,凭他们几手三脚猫功夫,就能把你吓成这样?”
被队长连讽带斥,护卫不由红着脸噤言。
车队继续前行,稍后,果真见路畔立着块旧石碑,尽管久经风雨侵蚀,但“梅子坡”三个字仍清晰可见。
行进一段路程后,孙迄突然勒紧缰绳,就听“哐——”一响,前方数丈远的地方竟有棵大树轰然倒下,惊得周围乌鸦狂乱飞起,一大片黑压压的几乎遮住半个天空。
众人不知发生何事,纷纷仰头或朝四处张望,而孙迄示意队伍停下的同时,微微眯起双眼凝视前方,大树掀开的尘土已逐渐漫散开,七八个人影站在拦路横倒的树后,容廓身形正脱现而出。
那是几名人高马大的粗莽大汉,身着暗灰裋褐,手里各自拿着短棍、铁棒、尖刀、斧头,虎视眈眈的目光直盯得人心惊肉跳,而领头立于最前方的人,竟是一名年轻女子。
她看去不过双十年华,额勒青色发带,鸦羽似的披散长发随风飘扬,星眸妙眉,柔唇不点而朱,容貌姣丽净澈,在光照下宛若璨玉滴水,散着剔透晶莹。
她唇角弯弯,似笑非笑,单手叉腰,顾盼之间明动照人,有着说不出的倔傲神韵。几名彪汉在身后好似铜墙铁壁,更衬得她身姿纤细娇俏,仿佛春风里最为柔嫩的花枝。
孙迄诧异,看他们衣着打扮,身份已经不言而喻,只是没想到这匪酋会是一名妙龄少女。
他下马,语调还算客气:“几位截树拦路,不知有何贵干?”
女子扬高下颌,盈盈含笑间,只觉天地光芒更亮了些:“既到梅子坡,必知我柳潭寨。”那嗓音清越,带着银铃般灵性,让人脑海溘然浮现一个念头,若身置翠潭山色中,这声音与琴声相伴吟唱,该是何等美妙?
但念仅存一瞬,当听到“柳潭寨”三个字,孙迄心头一凛,背后护卫们皆倒抽一口冷气。
看来真是在此遇上盗匪了!
孙迄出声道:“倒是有所耳闻,不过我们一路走得堂堂官道,只怕与你们扯不上关系。”
女子眉动巧笑,尽管容颜净丽如水,蕴着姣色,却无半分柔弱之态,长发飞舞下,一身飒爽清新:“到了我们的地盘,自然该知我们的规矩,路可以走,不过这买路钱要留下。”
孙迄冷笑,这么快就图穷匕现,手不期然移向腰间刀鞘。
女子轻眸淡瞥,没有疏漏他的举动,说话仍是不疾不徐:“我也不愿难为你们,只要肯出钱,我们也愿出一份力,安安全全护送你们到宋安镇。”
她一番话下来,却与普通的山贼盗匪有所不同,孙迄私下暗付,早听闻这伙人十分狡诈,今日踏入他们的地盘,尚不知周围还潜伏多少人手,如果让他们跟随护送,与羊入虎口又有何区别?
孙迄当下嗤笑:“真是说的好听!你们这群响马夺钱掠财,既具豺狼之心,让我们听信简直痴心妄想!”
“意思就是不同意了。”女子捋过鬓发,笑容好比珠光放彩,依旧清畅粲然,最后顽皮似的落下一句,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也就不客气啦。” 她抬起洁白手指,于口中吹了声胡哨,潜伏两旁草丛中的众多匪贼,刹时一窝蜂地涌向队伍。
孙迄见状大喊:“保护老爷夫人——”
话语甫落,后背袭来一阵凛冽凉风,孙迄察觉闪身,一条四尺长的柔韧软鞭当空劈下,在地面发出“啪”地脆响!
孙迄转首,对上女子如花笑靥,轻快的语调直撩得人心头窜火:“连我都打不过,还妄想掩护别人?”
孙迄恼怒,不由分拔出腰刀,女子回身抽手,落地软鞭快速缩于掌中。
孙迄自幼习武,刀法刚劲敏捷,而女子身手柔活灵动,二人正是以硬对软。她挥鞭自如,形若一体,点、抽、环、缠,恍凝雨点狂花,浪卷千层,袭向对方遍身各处,孙迄左右抵挡,几招下来,发现她鞭法极快花样层叠,却无置人死地的狠辣,功力不属上乘,但偏偏让人难以摆脱。
身后不断传来金铮声响以及人们的惊呼嘶喊,孙迄接招之下不免有些分神,恰在此时,鞭风变得突如其来地强劲,他只好再回首应对。
“嘿嘿,你这样左顾右盼,难道车中有你的心上人吗?”女子狡黠眨眼,被天光折射出一片亮灿,瞬间让人目眩神迷。
孙迄压抑心头怒火,发觉每当自己出手,她就连连后退,当自己欲要挣脱,那软鞭又如灵活小蛇一样攀缠上来,经过几番回合,竟让他难攻难退,而对方始终不施深力,倒像有意招惹一般。
因她是女子之身,孙迄到底保留两分功力,现在见她刻意纠缠,又是无恶不作的响马,孙迄决心不再手软,趁其回避,以刀刃横向扫袭,女子素腕展扬,玉手执鞭,动作灵盈有如挥缎抛锦,欲要缠卷住刃身,岂料刀光风影,转眼无踪,才知是一道虚招,待抬首,刺眼寒芒正要当头劈来!
女子措手不及,人若青燕朝后飞跃一道弯月弧线,落地时有些不稳。
孙迄逮住时机,锋利的刀尖眼见就要贯穿对方胸口,谁知迈开几步后脚下一紧,接着天旋地转,整个人竟如被抓住尾巴的鱼倒吊树上。
那条宽粗麻绳十分结实,像用铁索牢牢锁住。孙迄尚未省神,刀柄已被皮鞭环上,硬生生从他手中抽离出来。
“怎么样,滋味如何?”两名壮汉持刀抵住他脖颈,女子不慌不忙走近前,笑音里含着轻松得意。
孙迄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陷阱,作为护卫队长竟被这帮贼众生擒吊到树上,难堪之下更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愤怒,全身血脉聚集大脑涨得满面通红,简直要迸出血来!
“好个下三滥的手法!”他气得口沫横飞。
女子不以为忤,反而笑嘻嘻道:“你才说我们这群匪帮豺狼之心,难道还当在武台子上那样公平比试?”